“隐形人”的寓言与两性的救赎 评广州话剧艺术中心《玩偶之家》

南方日报 2019-08-25 07:07

《玩偶之家》演出剧照。广州话剧艺术中心提供

●雷淑叶

“明年你打算化妆成什么样子?”新年之夜,大雪纷飞,从化妆晚会上归来,海尔茂先生问阮克医生。

“明年,我打算化妆成隐形人。”阮克医生说。

这是广州话剧艺术中心近期上演的话剧《玩偶之家》中的一段台词。这段对话,可以说是整部话剧中的一个隐喻。

《玩偶之家》是挪威戏剧家易卜生1879年所创作的著名戏剧之一。在中国,该剧因鲁迅“娜拉走后不是回归,便是堕落”而知晓于世。《玩偶之家》英文译作ADoll'sHouse,表面上,这是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实际上,没有平等,缺乏交流:娜拉是丈夫口里会唱歌的小鸟,不懂事的孩子,是他拿来向人炫耀的玩偶;娜拉对丈夫百般顺从,靠美貌和耍把戏讨丈夫欢心过日子,连吃一块甜饼干也要察言观色,完全是一个丧失自由与自我的“隐形人”。

剧中另一位女性角色林丹太太,被塑造为一位独立女性:年轻时为了照顾家人,被迫割舍了爱情。丈夫过世后,又凭借一己之力让家人都过上了幸福生活。在有些评论者眼里,她是智慧与理性的象征,但笔者并不能苟同。在笔者看来,林丹太太一直充当着救世主的角色,她张开双臂,当众宣布:“现在我的工作有了目标,我的生活有了意义!”但实际上却是通过一次又一次地自我牺牲,压抑内心的渴望,屈服于身份、道德、风议的束缚,真正的自我同样是隐形的,与独立健全的人格不可同日而语。

往更深一层说,“玩偶”表面上指的是娜拉,但剧中人又有哪个能逃脱被摆布的命运呢?例如阮克医生,以救治他人为天职,自己却病得最重;他的病不是自己的过错,却在因他人的过错而受罚;他愿意为所爱的人牺牲生命,苦于没有机会。还有男主人公海尔茂,口口声声表示希望有机会向娜拉证明自己的爱,然而一旦娜拉的所作所为可能令自身名誉受损,立刻惊慌失措,暴露出自私虚伪的本性……海尔茂受制于身后的那根“玩偶之线”,又与摆布娜拉的那只无形之手有什么不同呢?

所以,与其说这是一部有关女性觉醒的话剧,不如说是有关两性救赎与“隐形人”的寓言更合适,即便对于今天的观众而言,仍不失现实的针对性和启迪意义。

如今距离《玩偶之家》的诞生已经有140年,这次广州话剧艺术中心将其重新搬上舞台,导演吴熙基本上没有做大的改编,保持了原著剧情和人物结构,主要是在台词上进行了大幅删减,4万多字的剧本删掉了1万多字。考虑到现代观众的接受程度和观剧习惯,导演特意将剧目控制在两个小时左右,同时为了全剧的观赏性,又在表演节奏上做了一些调整。

广话版的《玩偶之家》在场景设计、氛围营造和演员表演等各个方面皆有令人耳目一新的独到之处。例如剧中娜拉的表演其实是很有难度的,演员万景将这个一开始看上去不谙世事、努力讨人喜欢,实则内心丰富、有期待、有疑惑,最终走向自我觉醒的女性角色,演绎得很有层次感。欢乐、焦躁、绝望与清醒,观众的心情始终为万景的表演所牵引。最后的风雪之夜,娜拉走出家门,路灯下抬头望向天空,拿出杏仁甜饼干,她拥有了吃饼干的自由,与开头偷吃甜饼干的不自由相呼应,可见导演在细节处的用心。而漫天的风雪,渐渐明亮的夜空,也预示了娜拉出走后迷茫与光明同时到来的前景。

全新的舞美呈现是该剧的又一大看点。因为以往上演的版本,基调都偏于沉重和晦涩,这次导演吴熙大胆尝试,用糖果的颜色和玩具盒的造型来象征娜拉的少女心和对幸福生活的憧憬。整个戏剧冲突在娜拉和海尔茂那栋童话般绚烂的屋子里展开。屋子的正面是鲜艳的大面积色块,屋里有烧得通红的壁炉,吴熙用这种梦幻般的色彩与“玩偶之家”表面的浮夸、内里的脆弱相照应。随着剧情的推进,屋子在旋转舞台中不断被推至侧面、反面,让观众跟随着戏剧的节奏心情起伏不定,堪称一个绝妙的创意。

苏格拉底说,人应当“认识你自己”。当娜拉看清丈夫的真面目、看清自己的真处境时,她开始走向认识自我之路。她说:“首先我是一个人,跟你一样的一个人……从今以后我不能一味相信大多数人说的话,也不能一味相信书本里说的话。”这样的觉悟至今听来依然振聋发聩,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对“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的追寻?

时值广州话剧艺术中心成立十年大庆,《玩偶之家》是广话“一年一名著”系列演出的第七部作品,此前还有莎士比亚、托尔斯泰、汤显祖、古希腊悲剧等优秀剧作。在十三号大院,集结了一批有梦想的戏剧人,他们实实在在地打磨剧本,在传统名著中融入现代元素、融入本土的幽默诙谐,让观众在会心一笑中,与演员一起,为剧中的悲欢离合所思考、所感动。

正如广话的董事长、艺术总监王筱頔女士所说,重排经典的目的,在于通过戏剧的魅力和感染力,为广州这座城市的人文发展点亮一盏灯。也正如著名表演艺术家濮存昕所言:“人性的东西是本,舞台就是演员的本分和使命。本分就是人性里面最值钱的。这么多观众从不认识十三号剧院到认识,就是看见了这个本分。”愿这盏灯的光晕更明亮、更温暖,照亮更多人心,帮助他们在认识世界的同时也认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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